细语加拿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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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起来，认识刘芳已经超过十年了。第一次看见她，是个夏天的早上。她和先生王日升到电台来接受采访。那时她才二十多岁，事业刚刚起步。

图片来源：www.liufangmusic.net

本月十六号，刘芳和蒙特利尔室内乐团合作，演奏了谭盾的琵琶协奏曲。这不是谭盾的新作，但在蒙特利尔是第一次上演。音乐会是免费的（是这个乐团的宗旨），但是乐手们出奇地专业。他们绝大部分是白人，演奏起富有民乐风格的旋律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，而且跟琵琶独奏配合极默契。指挥卡卢兹尼往台上一站，是个人高马大的女子，可是指挥棒下流淌出来的音乐却细腻异常。

刘芳讷言，至少在公众场合。严肃的演奏会上固然沉默，轻松的音乐节上也是惜字如金。几年前本地文艺界有一次什么盛会请她去演奏。那本是个热闹场合，电视上只见一台人嘻嘻哈哈，只有刘芳静静坐在那里，有点落落寡合。我后来劝她，那种场合哪怕用法语说个“你好”或“谢谢”，观众这边不知加分多少。她坦承她连用中文都说不好应酬话，别说用外语。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用娴静淑女状来藏住拘谨。她的先生日升有一次半是无奈半是骄傲地说：“她就开了音乐这一窍！”因为一旦琵琶在手，她立刻就变了一个人。纤纤十指下忽而有铁骑刀枪暴起，杀气扑面而来；忽而发出末路英雄的叹息，千斤重的绝望直压到最后一排听众的心里。

琵琶音乐在国外，听众可能不如国内多，但优势是限制少。刘芳充分利用了这个优势。这些年她和很多音乐家合作过，尤其是在现代音乐上做了许多尝试。说起来，中国民族乐器里，琵琶最有现代潜力。这东西连个音箱都没有，但表现力极为宽广，可诉相思可退贼。我曾经听过一次刘芳和小提琴家戈尔茨坦（Malcolm Goldstein）表演即兴合奏，那真是一次奇特而激动人心的享受。小提琴和琵琶在这一老一小的手里，怎么说呢，就好象分别来自不同星球不同朝代的两个人，忽然因某种机缘巧合碰面了。他们彼此打量、试探、触碰、争斗，试图听懂对方的鸟语，最后惊喜地发现，原来两人是前世的好友，高山流水的知音哪！

图片来源：www.liufangmusic.net

刘芳几年前演奏过蒙特利尔作曲家勒克莱尔根据《灵山》创作的琵琶协奏曲，也和不同的乐队弹过谭盾的作品。加拿大作曲家默里.谢弗（Murray Schafer）有意为刘芳写一首琵琶协奏曲，但因为申请不到加拿大艺术委员会的资助，这个计划一直被搁置下来。谢弗于加拿大现代音乐，如同林怀民于台湾现代舞。那也是个音乐痴人。老先生下个月就要满78岁了，希望加拿大艺术委员会尽快打开钱包。

（原载于http://www.rcinet.ca/chinois/）